观 止 · 第 十 期
古今佳作赏析 | 摄影 | 2026年10月22日
《晚清碎影》:苏格兰人拍下的真实中国
1870年代,一个苏格兰人背着几十斤玻璃底板两度深入中国内陆:从恭亲王的衙门到广州的赌摊,从台湾的村落到三峡的急流,被当成「摄魂的妖怪」追打也不回头。数百张玻璃底片带回英国后,西方第一次看见一个真实的中国。
作者:约翰·汤姆逊(John Thomson,1837—1921),苏格兰摄影家、地理学家
年代:1868—1872 年摄于中国,1873—1874 年结集出版
形制:湿版火棉胶玻璃底片 | 《中国与中国人影像》四卷收录照片200余幅 | 惠康图书馆等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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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 作 品 展 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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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 |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北京,1872年:恭亲王奕䜣居中而坐,诸大臣分坐两侧。洋人摄影师能被请进这座衙门,本身已是破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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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 | 福州闽江上的万寿桥,玻璃底片原貌:一台相机连拍两格制成立体照片,边角贴纸与手写编号俱在——湿版时代的活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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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 | 香港中环海旁,约1870年:临海而立的欧式洋行与停泊的舢舨同框,殖民贸易港口的日常即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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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四 | 打狗港(今台湾高雄港),1871年:汤姆逊自台南南下拍摄,这是西方摄影师留下的最早的台湾港口影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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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五 | 台湾南部平埔族群的两名男子,1871年。汤姆逊深入内陆村落,是最早系统拍摄台湾原住民的摄影师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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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六 | 珠江上的船家女,广州,1869年:斗笠、粗衣、坦然直视镜头的目光——在猎奇成风的年代,这是一张平视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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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七 | 广州街头聚赌的人们:蹲成一圈,围观者比下注者更入神。汤姆逊把镜头对准市井,让普通人的生活入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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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八 | 长江上游的船工在船上用餐,1872年2月:汤姆逊雇用24名船工闯三峡,这些面孔是他沿途拍下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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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九 | 长城,1871—1872年:华北零下的天气里,湿版药水在玻璃板上结出冰凌——这张照片是顶着严寒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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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 作 品 解 析
其一 | 摄影领域的马可·波罗
约翰·汤姆逊1837年生于爱丁堡,烟草商人之子,少年在光学仪器厂当学徒,就在那里学会了摄影。1862年他远赴新加坡开照相馆,游历泰国、柬埔寨——他是第一个拍下吴哥窟的摄影师;1868年再抵香港,在皇后大道开设影楼,以此为基地,1870年末至1872年间两度深入中国腹地,足迹遍及广州、厦门、台湾、福州、上海、南京、天津、北京,直至长江三峡。1872年4月,他带着数百张玻璃底片经香港离开中国,此后再未重返。1873至1874年,四卷本《中国与中国人影像》在伦敦出版:珂罗版精印照片两百余幅,图文混编,亲笔撰文。这套书让西方第一次透过照片、而非版画家的想象,看见一个真实的中国——他因此被称为摄影领域的马可·波罗。其二 | 湿版时代:一台相机与几十斤玻璃
汤姆逊用的是湿版火棉胶法:拍摄前要在玻璃板上现场涂布感光药液,必须在药液湿润的十几分钟内完成曝光、显影、定影,因此每到一处都得支起帐篷暗房。他的行李是笨重的木制相机、成箱的易碎玻璃板和随时可能出事的化学药剂,一路雇苦力挑着走。在北方,这套工艺被严寒逼到了极限。他自述在长城一带拍摄时站在半米深的雪里,气温约零下十八度,只能雇一群苦力扶住暗箱,否则随时会被狂风吹倒——冲洗底片时,药水竟在玻璃表面结了冰,边缘还挂起了垂冰。「当我在冲洗底片上的氰化钾时,水份竟然在表面上结冰,还在边缘形成垂冰。」——汤姆逊自述
本期图二那块双联底片,就是这套工艺的实物:一台相机连拍两格,冲晒后置于立体镜中便成三维影像——在照片还不能印刷上纸的年代,这是最接近「亲眼所见」的观看方式。其三 | 从亲王到船家女
与许多专拍猎奇场面的同行不同,汤姆逊的镜头从总理衙门一直扫到街头赌摊:恭亲王奕䜣居中端坐、神情清癯,广州船家女戴着斗笠坦然直视镜头,聚赌的人群蹲成一圈浑然忘我。乞丐、渔民、工匠、贵妇与王公,在他这里一律是「人」。他在《中国与中国人影像》里写明了这条拍摄路线:不猎奇、不摆布,把中国社会当作整体来记录——各阶层的人、日常生活、市井风貌、山水城郭,一概入镜。这种平视的目光,在当时西方摄影师中几乎是孤例,也让这些底片超出风景纪念照,成了社会史文献。「我力求按照中国实际的模样,呈现这里的场景与人民。」——《中国与中国人影像》(1873)
其四 | 三峡:与谣言赛跑
1871年10月,汤姆逊自上海溯江而上;次年2月,他雇下24名船工从宜昌进入三峡,顶风冒雪一路西行,最远到达巫山——离夔州府只差最后几公里,却被风暴挡住了行程。比激流更险的是人心。在西陵峡,他刚拍完一张照片就被愤怒的村民围住,石块与木棍一起砸来——当地流传着一种说法:洋人的照相机会摄走人的眼睛。翻译百般解释无效,一行人只能抱着器材逃回船上。「照相机摄魂」的谣言没能拦住他。这趟旅程留下了二十余张三峡影像——湍滩、危岩、纤夫、矿工,是这片江段最早的系统性照片记录。一个半世纪后回看,峡江在蓄水前后早已换了人间,这些玻璃底片成了无法重拍的孤本。其五 | 底片的下落
1921年汤姆逊在伦敦去世。此前他已把毕生收藏的玻璃底片以极低的价格让渡给药剂师出身的收藏家亨利·惠康——这批底片在惠康图书馆的库房里沉睡了大半个世纪,几乎无人问津。2006年,旅英华人姚咏蓓在这批藏品中重新发现中国影像,多方奔走之下,2009年「晚清碎影——约翰·汤姆逊眼中的中国」展览在北京中华世纪坛开幕,这个苏格兰人的名字才真正为国人所知。值得一提的是,回到英国后的汤姆逊并未停下:1877年他与记者合作拍摄伦敦街头贫民,出版《伦敦街头生活》——比里斯那部著名的《另一半人怎样生活》还早十多年。从中国的王公与船家女,到伦敦的街头小贩,这位摄影师始终在拍同一件事:人的本来面目。—·—·—·—·—·—·—·—·—·—·—·—·—·—·—·—·—·—·—·—·—·—·—·—·—·—·
一百五十年前的玻璃板上,恭亲王的目光、船家女的斗笠、三峡船工的碗筷都还清清楚楚——那个被当作妖怪追打的洋人,其实给中国人留下了一份最早的「真容」。
所谓「观止」,大概就是如此——看到这里,便可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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