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17日,小贩穆罕默德·布瓦吉吉在在突尼斯西迪布济德自焚,引发突尼斯全国范围的抗议活动,仅短短28天,突尼斯总统本·阿里携家人仓皇流亡沙特。
然而,突尼斯政权的崩溃仅仅才是开始。接着,埃及、利比亚、也门的政权也相继垮台。这就是著名的“阿拉伯之春”。当然,我最感兴趣的是埃及和利比亚。穆巴拉克统治埃及29年,埃及给人的感觉是非常稳定。然而,从2011年1月25日爆发“解放广场革命“到穆巴拉克下台,甚至只有18天,时间之快令人惊掉下巴。卡扎菲更是统治利比亚长达42年,但也仅仅在班加西出现抗议并引发内战后的8个多月后,狼狈躲藏的卡扎菲被俘并被乱枪打死。
为什么像埃及这样表象稳固、利比亚这样威权极甚的政权会快速崩塌?我一直试图回答这个问题,甚至在想是不是可以建一个数学模型,从系统稳定性的角度来解释。但似乎我将问题复杂化了。因为物理学的能量守恒定律,为这种现象提供了最冷峻而精确的解释:能量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化形式、转移位置。你越是试图把系统压到“绝对静止”,积累的势能就越高。一旦约束解除,势能便会以爆炸性的动能形式释放,将一切摧毁。
在能量守恒定律下,阿拉伯之春就不是偶然,而是系统性一步一步走向爆发的必然:
1、威权下显性动能被彻底压缩:通过高压、清洗、恐怖、监控,威权者消灭一切公开的反对声音、派系与异议者。这相当于把反抗的动能强制封存。
2、压缩越彻底,势能就越高:能量其实并未消失,而是转化为人人自危下的隐忍与怨恨。高压持续越久、越极端,蓄积的势能也就越大。
3、“绝对静止”的幻觉,正是势能满载的标志。当事人看到四下无声、万马齐喑,以为能量总和已近乎为零,开始相信自己实现了永恒掌控。然而,这种表面上无人敢说话、无人敢反抗的“绝对静止”, 其实也就达到势能最大的时候。
4、势能的爆炸性释放。一旦出现临界触发,一个小贩、一声嘘声、一次沉默,一不小心就会让被极度压缩的势能瞬间转化为毁灭性的动能。整个系统从“绝对静止”骤然转为“剧烈震动”,政权可能就在几天、几周内灰飞烟灭。
因此,权力、地位、荣耀带来的幻觉,最危险的不是它初生之时,而是它膨胀到极致、看似牢不可破的高潮时刻。因为高潮本身,正是系统势能达到极值的时刻:这种表面上的绝对静止,只是一种“稳态”,而非真正的“稳定”。真正的稳定系统在扰动下自我修复;而稳态则可能只是一个极不稳定的雪山在一场新雪后的短暂宁静,一声轻响都可能引发毁灭性雪崩。当威权者最自信、最放松、最相信“无人能抗衡”时,其实已亲手把反抗的动能转化成了最高势能,只等蝴蝶扇动翅膀的必然。
1989年12月21日,被称为“天才领袖”、“喀尔巴阡山之子”的罗马尼亚总统齐奥塞斯库出现在布加勒斯特市中心的罗马尼亚共产党总部阳台,他要就12月16日从西部城市蒂米什瓦拉开始、并不断扩大的抗议活动,向数万民众发表讲话,国家电视台现场直播。然而,和“例常”的欢呼和万岁不同,这一次群众发出了嘘声和怒吼。这出现在齐奥塞斯库统治了24年,家族全面控制党、军、情报系统,秘密警察渗透社会每一个角落的罗马尼亚,齐奥塞斯库在镜头前当场失语、表情僵住。12月22日,军队倒戈,齐奥塞斯库夫妇出逃失败被捕,并于12月25日被秘密军事法庭审判后直接就地枪决。从出现抗议到齐奥塞斯库被枪决,只有:9天。
所以,历史上威权者不是输给了反对派,而是输给了其亲自创造的,无法承受“失误一次”的系统。
而历史总在验证威权体制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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